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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鲸-新闻小说系列一：“看医生”

4 u) R- }3 E9 q/ L5 c# j蓝鲸-新闻小说系列一：“看医生”
" k$ C/ y( j, m$ r' e* Y“看 医 生”
蓝 鲸

6 r- r: O+ \* s' H　　老母亲86岁，身体硬朗，一生难得求医。小毛小病自己治：牙疼，用牙膏涂涂；肚皮疼，吃烧酒浸的杨梅；中暑，用瓷调羹蘸凉开水在背上刮痧……这次毛病重了，肚皮一天天大起来，还阵阵发痛。大阿姐劝老人家去“看医生”，不肯。病重得下不了床，老人家还是不去医院，只对大阿姐讲：“去……去叫医生来。”

　　这是“代沟”了。现在啥时代？老母亲还以为是在老早。老早人吃天然五谷，得病少，医院生意不好，有人生病，出门去请医生，医生会上门就诊，只背一只药箱，水平全在手上。现在人吃化学合成品，生毛病多，医生乐得在医院里跷二郎腿；再讲医院也大了，设备多，先进，医生的水平全在设备上，不可能背了验血机和B超上门替病人看病。“看医生”成了市井闲话。这就叫文明。

　　读过私塾的老母亲不管这一套，两只手揿牢肚皮，上气不接下气地教训子女：“文明……文明不是历史车轮……是人格嘴巴啦！”

　　老母亲拗不过我和大阿姐再三劝说，同意去看中医。

　　离家不远处，有个名医汇萃的“名医堂”，罩在艾蒿的香气之中。里面挂着扁鹊、孙思邈、李时珍等古代名医肖像，我有点虔诚。我找了个挂头牌的老中医，挂号费120元。排了约1小时的队，看病不到半分钟时间。我只好自嘲：找名医的病人太多，资源得分享。“脉相很好，吃几贴药就会好格。”一头油光光银发，头也不抬一下，只顾写方子的名医，给了我们一颗定心丸。老实的大阿姐高兴地对母亲说：“姆妈，没事体。医生讲肚皮里一包气，吃了中药，放脱几个屁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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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汤药抓了12包，不到20元，比挂号费便宜六分之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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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`) @/ u) i$ y: O( t& l$ Z( |　　果然是名医，母亲吃了几贴汤药，腹痛好像好一些。“中医疗效要慢慢来，长看。”老中医对大阿姐说。于是120元的挂号费每周一次，大阿姐搀着母亲，从家里到“名医堂”，来回走了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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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U. ]3 s8 |2 m+ b6 X) O4 S# |+ |　　一天下午。老母亲突然疼得昏厥。救命车将母亲送到市中心一家大医院的急诊室。一番抢救后，母亲苏醒了，急诊医生却说查不出毛病。我抗议了。晚上，母亲被转入普外科病房，安置在“加床”待查。白天走过的验血、B超、CT、输氧，打滴、止痛等程序，晚上再重新来一遍，只在母亲床头多了一台心脏监测仪。针照样打不好，护士在老母亲身上要反复扎十几次，才能扎准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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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Z2 L+ [% [) L6 o* p: G; l　　大阿姐眼泪汪汪地用热水毛巾，帮母亲敷身上针扎出的乌青。老母亲倒乐观，熬住痛，强笑着对护士说：“侬勒（沪语：“在”的意思）实习啊！”
$ _0 C# l% I3 o! `5 {　　戴一根粗粗的金项链的开刀医生，在病房门口对我和大阿姐说：“送来太迟了，可能是胰腺癌晚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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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^  S0 Y2 d: e# F# Q& h8 ?; b　　“侬吃准了！”我吃惊地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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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C8 x, |0 O: t( Q% O  q6 N1 P　　“吃不准。反正迭（沪语：“这”的意思）肚皮里不是什么好东西，今晚准备开刀吧！

　　“开刀能有效？”我抱着一线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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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开刀可能死；不开刀也活不了。随便。”医生的语气玩世不恭，脖子上的金项链，在日光灯下亮得十分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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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你等于没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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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c- o7 K$ `/ I3 G$ v2 K　　“要不观察几天再说。”医生的大白褂一飘，走了。

* l) [- K" j: S7 v7 b7 X8 W　　“医生大概要红包。一万元够伐（沪语：“吗”、“吧”等语气词）……我回去拿！”大阿姐急得哭了出来。

% w$ x+ }: f8 {1 C　　“拨伊10万也没用！拿了钱，姆妈死在手术台上医生没责任。你看看伊要家属签字的手术单上的霸王条款！”我开始恨那头发涂得油光光的老中医了。

　　我没心思上班，到处托朋友找关系。犹如从山谷失足的人，拼命想拉住一根救命的藤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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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母亲在病房里“等候观察”。这病房，用老母亲的话说，“就像戏院一样。”陪客在病房里可以喝酒、抽烟，大声喧哗，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；现代通信的便捷优势，在病房里也充分体现出来，深更半夜手机铃声此起彼伏，通话声响个不停。护士和值班医生打情骂俏，没时间分心。一个滴水也不能进，靠滴营养液维持生命，并且不断得打止痛针才能安睡的垂危病人，能适应这种现代病房生活？老母亲不愿呆在病房，要回家。大阿姐日夜守在她身边。至少，医院能减轻一些肉体上的疼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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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p: P' b* D" ~/ k5 f" C' }　　但是，母亲还是“逃”了出来，乘大阿姐回家取钱的那个空隙。

9 |; }& U1 f7 n1 I6 o/ h! d　　我在医院大厅里找到了母亲。她精神萎靡，脸色蜡黄，头靠在人家排队挂号的椅子上，手拄着拐杖，闭着眼睛。她是很吃力地从六楼病房走出来的。她抿起的嘴角刻着倔强两个字。

/ I  K4 z* x2 i" A6 D* U( a0 B　　“药吃了没用啦……人照样难过！医生打针也打不好，手拨伊戳得痛煞……医生没看头啦……倷（沪语：“你们”的意思）非要逼我来看……”老母亲声音已经讲不响，有气无力的语调无奈中含着悲苦。

5 t, @& o+ j5 v3 [+ x8 K6 L* j8 H6 i　　我默默地背起微胖而又沉重的母亲，走出医院。

% P  u/ _; m8 l7 Q3 q# @+ q　　在医院门口，我招呼出租车。风里吹了半个小时，没有一辆出租车肯停下来。老母亲让我放她下来，坐在地上等。我心里疼。我是长子，已经快六十岁，现在居然连生我养我的生病老人都没办法伺候！脚已经麻木了，我硬撑着。正尴尬时，一位陌生阿婆点着拐杖走到我面前，和气地对我说：“先生，车子等不着格。天快夜了，老人要着凉格，用我格轮椅推老人回去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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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z, p: N8 i, ?0 j4 r　　“半年前，姆妈脚摔断。我背了伊等出租车看医生，老是等勿到，只好去买辆手推轮椅……”阿婆的儿子推了轮椅过来，接他母亲的话说。

' |5 w1 _+ y% U, C　　“倷……倷哪能回去？”我眼睛有点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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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Y# d; L8 m4 q' L3 X/ P; y  L$ p　　“我脚已基本好了，是要走动走动格。屋里厢（沪语：“家里”的意思）也不远。大家来‘看医生’格，没关系。”陌生阿婆看出我难为情，笑着宽慰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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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f  E  b. E- h% [7 x　　从不求人的伏在我背上的老母亲，对阿婆千恩万谢。我抄下了阿婆的地址，以便归还轮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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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q. p0 y0 H/ `. Z1 n8 h　　天，像一块退脱水银的玻璃，泛着毫无生气的白光。路人行色匆匆，一拨拨交叉来去，仿佛没有声音的皮影戏，一幕幕从我眼前机械地闪过。我轻轻地推着母亲往回家的方向走，心里茫然而烦忧……

　　一路上，母亲腹疼难忍，不停地呻吟。我不停地帮她抚摸痛处。走进儿时熟悉的弄堂，已是傍晚。隔壁张家姆妈小母亲几岁，是要好的“小姐妹”，与大阿姐一道早就候在弄堂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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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老外婆作啥不肯住医院啦？毛病看好再出来呀！”张家姆妈做老母亲的思想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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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看医生呒看头啦……医院没住头啦……我拨迭中医害死脱啦！”老母亲好像察觉自己病情，闲话哀戚戚。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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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半夜里，母亲腹痛难止，我和守候的家人，急忙送老人去离家最近的一家市级医院。医院里冷清清，像殡仪馆一样。一个年轻的小个子女值班医生，手忙脚乱地“抢救”。老人腹痛稍微缓解一些，开始安静下来。按照老人的病情，得间隔着在规定时间段给老人打止痛针。凌晨刚至，一个小护士来打针了。她按着母亲的手臂，扎了二十几次，没有扎准，母亲疼得不断“哼哼”。大阿姐急了，恳求医生换一个有经验的护士来。小个子医生说：“值夜班的都是小护士，换来换去一样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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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为了安慰家属，女医生到其他病房，叫了个年纪稍大一点的护士来打针。这个护士腔调看上去老练，拿老人翻来移去，酒精东擦西涂，但换了十几个针头，从老人的手臂一直扎到大腿，老人被扎得身上都是淤血，仍然没有扎准。全家人的所有眼睛，紧张地跟着她的手转，心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。折腾了大约半个小时，这位护士终于直起腰吁了口气，说针扎好了。我发觉母亲没有反应，急忙看床头的心脏监测器，愕然发现，母亲的心脏不知何时已停止跳动！

! l& n! Q: |2 z7 [: F3 |4 ?　　又是一阵慌乱的“抢救”。这次，小个子医生连放强心针的药车都找不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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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病房里响起了一片送母亲的哀哭声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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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载《联合时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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